安得廣廈千萬間-這樣膚淺的通識,也能拿諾貝爾獎?

* 2010-10-11

* 中國時報

* 【朱敬一】

 不久之前,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卜萊斯考特(Edward Prescott)來台訪問。卜氏是以其在「時序不一致性」(time inconsistency)方面的研究,而獲二○○四年諾貝爾獎。所謂時序不一致,講解起來有些複雜,但用一個例子作說明即可略知梗概。

 大家都知道,二○○八年金融海嘯源於不少投資銀行的過度房貸,而貸款後又將那些高風險貸款債權包裝成結構債出售。在事前,金融主管機關當然不鼓勵銀行過度暴露風險,對於存款銀行倒帳頂多也只提供部分保險,亦即其餘曝險該由銀行自行吸收。但事後,一旦銀行因過度風險操作而有引發金融風暴之虞,則政府卻又因「顧全大局」的考量不得不出面救銀行。此種「事前一套宣示政策、事後卻注定要採取另一套政策」的困境,叫做政府政策的時序不一致性。

 

 卜氏在時序不一致方面的研究,模型乾淨俐落、數學處理清爽,顯示卜氏不愧是大學數學背景,在數理分析上功力深厚。但是,諾貝爾獎是頒給「專業」領域學研有成的學者;在專業領域之外的所有其他面向,都不在瑞典皇家學會考量範圍。讀者都還記得,不久前耐許(John Nash)曾因其對賽局理論的貢獻而獲獎,但其人在應用數學之外已長期受精神折磨,所言所行異於常人,卻不影響其獲獎。

 我為什麼要拿卜氏與精神狀態不佳的耐許相比呢?因為卜氏在時間不一致等狹窄領域以外的見解,恐怕也是絕大多數社會人士所難以接受。在九月下旬台北的一場研討會上,卜氏竟然有大意如下的發言:別人擔心永續發展的問題,但他卻不擔心。他認為,人類的技術進步總是能克服其對環境的侵害。此外,他也不同意企業除了「守法」之外有其他所謂企業社會責任(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, CSR)。對於共有漁貨、共有水源等因共有而遭過度採伐的問題(common pool problem),卜氏也不認為該有什麼積極的作為去解決。他相信這是一個社會文化問題,可由理性人類慢慢形成社會共識解決之。總之,卜氏幾乎是個環境方面的「政府無為」論者。

 前述論點不是逐字翻譯,但我是該場論壇的主席,大概不致誤傳誤聽。坦白說,放眼世界,我還真不容易找到認為「根本不需關心永續發展問題」的經濟學者。攤開人類的科技發展史,新科技侵害而非有助於環境永續性者比比皆是,完全無法支持卜氏的論點。此外,諸如臭氧破洞、全球暖化、生物多樣性消失等重大環境傷害,幾乎全是由數十年前的某項科技所引發(如CFC造成臭氧破洞),而人類卻要等到大禍臨頭、為時已晚,才驚然發現錯誤。以上證據顯示:卜氏似乎除了自己的小模型外完全不讀不看人類的大歷史,令人遺憾。

 對於共有資源問題要靠社會共識而非規範性約束解決,卜氏也有其歪理論點。他說,美國人抽菸沒什麼強制立法卻自然減少了,而喝酒卻因廿世紀初的禁酒令(Prohibition)而重現高峰,可見社會共識很重要、強制規範卻有反效果。這樣的牽強類比真令人搖頭。

 如所周知,喝酒頂多只是「自戕」,只要酒後不開車,就無所謂社會危害。但吸菸的二手菸是立刻侵害周邊人士,經濟外部性極為明顯,是標準的「戕他」。在法理概念上,國家本即應對負面外部性強的吸菸多管制、對負面外部性弱的喝酒少管制(除非酒後開車)。當年,美國禁酒是因為清教徒的大力道德呼籲,逼得政府介入人民生活道德面的管理(禁酒);這種泛道德政策欠缺民主理論支持,當然不易成功。卜氏完全不分析菸與酒兩種商品外部性之區別,只是單純從「是否強制」單一面向去歸納其結論,真是匪夷所思。

 當然,卜氏來台也受贊助單位之託而說了些其他怪論,諸如不該課資本利得稅啦、營所稅該調降啦、遺贈稅該廢止啦等等。一個人連台灣租稅負擔、財政結構情況都不了解,也不熟悉台灣政治人物不敢面對問題的惰性,就胡亂對稅制發言,那就不只是智識問題,而是更嚴重的其他問題了!

 (作者為中華經濟研究院董事長,中研院院士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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